穿上绝缘胶鞋，一年都很少穿的。你不要以为我过去是干电工的。做知青时，穿过胶鞋，那是部队上的，是老大参军送给我的。我很骄傲，有个解放军的哥哥。那时是在地里干活儿，也一般是晚秋——冬——春，穿。挖粪，送粪，抓粪；打地框、圪塄，捡茬子都穿这部队的绿胶鞋。我的裤子、褂子、帽子都是绿色的——也就是说都是部队上的。你看你这个讨厌，我就讨厌你这一点，说起什么来就没完没了！
你看你不要烦嘛，人家不是慢慢和你讲嘛！你看，我说到哪儿了？……让你这么一说我都给忘了，看看，人还没老，就是记性越来越……，要么我就很想带个相机，就是那个能录音的相机，把我随时随地看到的、想到的都录制下来。和你说这干啥，我本来要说是我穿上了电工绝缘胶鞋。
你问我干什么去？你说说，我能干什么呢？那个傲气十足的年轻领导对我说：“你说，要是活到八十岁能挣多少钱呀！”我把它做为经典，也就努力使自己活到八十岁，于是，一天中，总是拿出两三个小时来锻炼身体，不是游泳，就是爬山，要么就拉着个女人来跳舞。
那你的工作呢？
你问我的工作？我们单位一共不到N个人，没事干的人就占到多一半。YX托管了；JX托管了；CL托管了；GC承包了。（承包和托管在我的大脑里很混乱，我搞不清它们的概念，也如同那个年轻的领导一夜间丧失了权利，竟如同冒罢精液的鸡巴，搭拉了，没有了半点精气神，同样令我不可思议。）你问还有什么没有托管？那，就剩自家的老婆没有托管了！
这许多的人都在干点什么？
有点技术的出外给包工头打工；有的炒股，赔赚不说；有的在家喝酒睡觉看电视；有的找女人，打伙计；有的和一些退休的老人在一起吹拉弹唱，挥剑摸拳；好像没有常年外出旅游的，他们都花公家钱花惯了要是从自己家里拿钱那是万万不可的！也没有骑自行车跑长途的；更也没有光脚跑马拉松的。
现在闲人太多，走到哪儿都是。河南平顶山那公园里到处都是唱豫剧的，又有打纸牌的；街面上做生意的人们把自家的小桌子摆出来打麻将；重庆又有十多万人在那里喝茶，摆龙门阵。
对了，还没对你说我已开始向山上爬。摩托车就放在山下，推上了锁。
那上边，（我本来是看到那个人在看我，他是蹲在那里看我。像是在问：你这人来这里干什么？看你穿得干干净净，车也骑得俭斋，不像个受苦人）有个土房，这人就在圪蹴那里，抽着纸烟，戴一顶绿帽子，且长舌头的帽檐，穿一件红色秋衣，还有一个毛背心，浑身上下都布满了白灰。
对啦，我还没向你交代这山脚下都是烧白灰的。石灰窑都在冒着青紫色的炭烟，弥漫了整个山脉，有时都爬到山的另一边。
等我爬上那土圪塄，刚才望我的那受苦人也进了房间。（我本以为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上去和他说说话，顺便让他给我看管一下车子。）我是爬到窗户上往里看，在那土炕上是围着四五个人下中国象棋。一间房子是分成了两半。里边放点儿柴火和铁锹农具什么的，烂七八糟的样子，土烘烘的。
没人来问话，我也没说什么，没进屋，就那样独自爬我的山了。
这道山圪梁我好像过去爬过。
一个洪涛山让我爬了二十多年。我想，再过十年大概就爬不动了。
八十年代开始，人们就把车开到这山上来，把炸药抗到这山上来，把柴炭运到这山上来……这山从此就燃烧起来，这山从此就左爆右炸。人们都在烧这座山！那一座座石灰窑，就是山石的焚尸炉！
看把这山炸得破烂不堪，满目疮痍；污染得啥都看不到了！
人们还这么穷，留着这山干啥？难道就是为你爬吗？
不！在过去，这山是一道屏障，是阻挡胡人入侵，那烽火台都是我们汉人修的。现在把这山毁了，祖宗都不要了！祖宗也会骂我们的！七十年代，我们为了防止苏修的侵略，防止核武器，我们也都在这山上挖了山洞。（烽火台下的那山洞，连捷克、美国、日本、加拿大、德国人都去过呢！真该死！你们来中国不是老老实实帮助我们搞建设成天跑东跑西连中国人都很少到过的山洞你们都去过了还在洞里写上几个英文字母！）两千年过后，活埋人的沙尘暴吹到伟大首都横行霸道，首都的人们怒了！首都的首长火了！大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嘴里不停地：NO!NO!NO!
我该说什么？你看看，那边，山不是封起来了么！还有一个发泡材料做成的房子，那房子破烂了，连鬼都不住！就烽火台下那么一小段铁丝网，也就是三道沟吧——那么一段距离。山坡下，那么一大段距离不是都退耕还草了么！
农民们也用不着种地了，成天在大杨树下乘凉，晒太阳，只等年底，政府给款子送到家。
不都是为了沙尘暴不要吹到京城么！
那年闹非典的时候，我约了朋友到山那边去呼吸新鲜空气。闲聊时——
看你们村很穷，男孩子们都到平川去落户，只有老人和女娃留在这穷山沟里！
别人穷，村长可不穷，在市里还有楼房呢！
哪……？他的钱？
都是贪污的！
这么穷的村也有钱？
政府给拨款呢！
款？什么款？
种草。政府让种草呢，一年也给十几二十万呢！
那草呢？
有个球呢！老汉竟脱口骂出脏话来。
